家在丹湖畔楚王庄的楚暖暖有着高贵而不屈的灵魂，但是这个农村女子却注定了要经受苦难。暖暖原在北京打短工，因为妈妈生了癌病才重新回到家乡过生活。如果她不是那样犟，而是听任父母对她婚姻的安排，她的生活一定会和村里的婶子、嫂子们大同小异，她和旷开田自由恋爱了，尽管代表着权势的村主任詹石磴亲自上门说亲，尽管她父亲已经应承下了詹石磴，她还是做出了让村上人大吃一惊的抗争，她自己带着衣物住进了旷开田家，在村里人的议论声中和旷开田结了婚。

    周大新没有在写到暖暖和旷开田恩恩爱爱、勤劳致富的时候就此搁笔，而是残忍地把暖暖的幸福美满给撕碎了。在小说的下半部分，周大新不仅用钱和权把暖暖的婚姻终结掉还把詹石磴写成了中风把旷开田送进了监狱。

    暖暖和旷开田的离婚就像当初他们结婚一样，在挺长的日子里一直是村里人议论的话题。深深伤害暖暖并被暖暖痛骂成狗的人是詹石磴和旷开田，不同的是詹石磴从开始的狗变成了人，而旷开田从开始的人变成了狗。周大新写道：权这个东西发着光，不仅男人喜欢把它捧在手里，女人也常会像飞蛾扑火一样被它吸住，老辈子的人说过，权它会晃动人的心，多有能耐的人都会被权那个东西晃晕乎。

    当曾经勤劳本分的旷开田在暖暖的帮助下击败詹石磴当上了村主任之后，他戴上了权力这个魔戒，他控制不了这个魔戒反而被这个魔戒所控制，他成了村里的王，他的恶行比詹石磴有过之而无不及，相反，在詹石磴无职无权又中风瘫痪之后，詹石磴的眼光中才又有了善良和同情。当暖暖想用击败詹石磴的办法把旷开田拉下马的时候，旷开田在选举获胜之后不可一世地对暖暖说：“你知道这回你败在啥地方？败在你低估了权和钱扭结到一处所生出来的力气，三年前你和我之所以打败了詹石磴，是因为他只有权没有钱，这一次之所以你没有打败我，是因为我背后站着一个资金雄厚的五洲公司。”

    在周大新的小说里乾坤倒转，令人心悸。暖暖不停的问自己，自己的日子怎么会过成了这样，她究竟在哪里做错了？是暖暖自己不顾家人和权势的反对执意要嫁给旷开田的，是暖暖自己认为只要旷开田当上了村主任她家就不会再受到詹石磴欺压的，是暖暖自己策划并实施了旷开田的竞选策略的，是暖暖自己把旷开田推上村主任的宝座的，是暖暖一点一点地把旅游公司做大做强的，是暖暖引进了日后同旷开田一丘之貉的五洲公司，同样是暖暖不畏艰辛地举报了旷开田的违法经营。周大新告诉了读者，詹石磴被暖暖骂作狗的时候是他做村主任的时候，旷开田被暖暖骂作狗的时候也正是他在村主任的位置上作威作福的时候，这两个男人的本性并不坏，是权力把他们异化了，异化成了暖暖眼中的畜生。

    小说里，周大新意识到了权力与资本结合会产生巨大的能量，看得出来他自己也困惑着有什么样的力量可以制衡这种能量？在他的笔下旷开田的恶力量强大且难以终结，暖暖为了掀翻旷开田多次举报但未果，甚至青葱嫂想和旷开田同归于尽都未能得逞，在小说的最后，上面虽然终于派了人下来抓走了旷开田，不过笔者怀疑周大新给出的这个结局是违背他自己的判断的。

    以暖暖为代表的农村居民在旧的苦痛过去之后，并没有料到迎接她们的竟是新的苦痛。在楚王庄没有被商业开发之前，暖暖们的苦痛是忍饥挨饿，在被市场经济填饱肚子之后，暖暖们的苦痛却又变本加厉。这的确是个大变革的时代，农村是悲情的，城市又何尝不是如此，车轮滚滚、大江东去，到处生机勃勃却到处危机四伏，一声叹息之后，明天还要继续，暖暖的故事写完了，但是暖暖的生活并没有结束，好的坏的都是生活中的每一天。行笔至此，笔者突然想到今年矛盾文学奖的四部作品中周大新的《湖光山色》和贾平凹的《秦腔》都是农村题材，这种结果应该不是偶然的，《湖光山色》中楚王庄的暖暖们与《秦腔》中清风街村的夏家应该被认为是中国农村的缩影，小说中的人物们身不由己地随着这场大变革的洪流浮浮沉沉，他们和我们一样不知道明天会何去何从。（作者：王卫东律师）